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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的大山(二十二)-

时间:2021-04-05来源:沸腾文学网 -[收藏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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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月二,龙抬头”
  “二月二,炒黄豆儿”
  转眼之间就到农历二月初二了,这天是山里人的一个重要节日。每年这天,山里人有两件大事一定要做,一件是家家户户都要炒“花花儿”,另一件是调牛。牛,是山里人的长辈,是山里人的弟兄,是山里人的孩子,是山里人的亲密伙计,是山里人的活着的神灵,山里每一寸土地的耕种都离不开牛,因而,山里人总是把牛伺候得好好的,他们对牛的呵护甚至超过了对人的关顾。
  “二月二”这天,凡是一周岁以上的牛犊子都要接受调教。一大早,队长就通知大家今天不上工,男人都去调牛,女人在家炒“花花儿”。我当然要去看调牛。吃过早饭,我把碗往案板上“咣当”一撂就往外跑,气得奶奶一边大骂“我的老子唉!”,一边忙不迭地跑到案板前看看碗破了没有。我一溜烟跑出院子,来到调牛的地方。其实那个地方并不远,就在三爸、二爸两家的房背后,上次大伯从窖里掏洋芋,我从坎上跳下来的那块平坦而宽阔的黄土地里。我气喘吁吁地来到地里的时候,那里已聚集了许多人,四方院的大爷也在,他穿着破旧的青斜布的棉衣棉裤,青条绒的小口布鞋,依然戴着那顶油光闪亮的瓜皮帽。大爷把手中的“老皇历”往左胳肢窝里一夹,给一只一岁多的小牛娃短短的角上扎上一条红布带,说是红布带,其实已经变成黑红色了。大爷拍拍小牛娃的脑门,口里念着:“牛哥哥,弯弯角,吃草料,睡草窝,冬天冷,夏天热,晚饮泉,早出坡,我喂你,你养我,像兄弟,如父子,牛哥好,年辰好,受调教,活到老!”
  大爷念毕,秋熊把一只装着黄豆的竹篼子放在牛娃子的面前,那牛娃低下头“噶蹦噶蹦”地吃了一阵黄豆,秋熊又从另一个篮子里取出三个鸡蛋,在手心里捏碎了,捡去蛋壳,依次喂给牛娃子,那只小家伙贪婪地甜食着蛋汁,还鼓起眼珠子自豪地到处张望,吃完了,还满意地舔舔嘴和鼻孔。秋熊一边抹着牛娃子的脑门,一边念道:“一个蛋,腿不颤,两个蛋,肩子圆,三个蛋,吼破天”,说完,秋熊把纤绳和套具往牛身上一套,牛后面的桂生赶快套上犁铧,并且一手扶犁,一手挥扬牛棍,在牛屁股上轻轻一打,那牛的身子猛然往前一纵,肩上的套具和身后的犁铧可能让它感到不舒服了,便腾起后蹄使劲踢,头也使劲甩,秋熊死死抓住牛头上的缰绳往前拉,桂生使劲把犁铧压进土里,那牛挣不脱,便向前猛冲,雪亮的犁铧在刚解冻的黄土地里拉出了一条深深的沟,黄土被犁铧“呼噜噜”地分到两边,空气里顿时飘起新鲜黄土的芳香气息。大家跟着牛往前跑,我看见那牛鼓圆了眼睛,惊恐地左顾右盼,喘着粗气,口水唾沫从嘴边直往下流,喉咙里还发出响亮的“哞哞”声。也许那牛觉得身上增加了负担而恐慌,也许是它的身材两边有那么多人在跟着跑而吃惊,也许是前面还有人牵着它的鼻子在控制着它而不自在,它虽然也曾想左冲右突,但它也觉得惟有向前才有出路。那牛为了摆脱今天遭遇的一切,也就一个劲地往前快步走,或者说简直是在小跑了!桂生扶着犁铧,喉咙里不住地发出“哈!哈!哦——,哦——”的声音驱赶牛,新鲜的黄土被不断翻起来。开始,那犁沟还是歪歪扭扭的,仿佛一条胡乱游走的蛇,后来渐渐变直了,原来那牛也不挣扎了,其余的人也不跟着跑了,只留下牵牛的秋熊和扶犁铧的桂生。到了地的另一头,该回牛了,秋熊牵着牛让牛转身往回走,那牛却想往地边土坡上爬,秋熊使劲拽,桂生大声吆喝,牛娃子只好折回身子,顺着犁沟往回走,桂生便不失时机地、长长地、舒畅地唱了一声“回牛调”:
  “我的——牛儿——回来——了——”癫痫怎么治疗更好呢r>   说来也怪,山里人的“回牛调”虽然就那么简单的一句,但是它的悠扬、舒展、空旷和悠闲不由得要让人长长地舒一口气,心里马上会宁静安稳下来,疲劳尽去,烦恼全无。好像牛也很快适应了一样,显得不那么狂躁了
  那牛好像也听懂了秋熊唱的“回牛调”,好像也感受到了这份舒适与悠闲,它不再挣扎了,只是迈开坚定的步伐专心地往前走,虽然速度不如先前那样快,但脚步稳健了许多。看得出,它已经在学着慢慢适应新的环境和新的工作,它也在和人进行着一种全新的交流和沟通。那时,我没有听到别的声音,我只听见新土被犁铧下翻起时发出的“呼啦啦”的声音,新鲜黄土和新鲜牛粪的香气显得那样浓厚,那样令人心旷神怡。
  一去一来,那牛已经出汗了,队长早在地上钉了一根木橛,秋熊把牛缰绳拴在橛上,大爷又把装着黄豆的篼子往牛跟前一放,三爸用木盆盛了些水也放在牛面前,那牛虽然心有余悸,但在黄豆和清水的诱惑下,渐渐安定下来。
  歇了一会儿,队长和三爸又调了一遍牛,那牛听话多了,耕地时还不时“哞、哞”地叫上几声,声音十分大气响亮,大家听了都称赞:“这牛调得好!这牛调得好!”卸下套具和犁铧,那牛用力甩了甩脑袋,扬起头又高声叫起来。
  爷爷牵着牛走了,我跟着三爸他们回到了四方院。
  大奶的新灶房里青烟缭绕,火光闪动,传出一片“噼里啪啦、唰拉唰拉”的响声,那是大奶正在炒黄豆。说是“炒黄豆”,其实别的粮食也炒,玉米,麦子,漆果子,高粱,小米,黄米,野生的东西中,除了炒漆果子,也炒稔子和白果,炒好了,各样分开盛在木碗里,配上一坛“扎杆子”酒,先敬神,再敬先人,再喂牛、马、驴、骡,再喂猪、鸡,最后才轮到人吃,听说这样做是“应”一下“节”,图个吉利,沾点喜气,还要烧香还愿,人、神、祖、畜,皆大欢喜。
  大爷的大牙差不多掉光了,嚼不动又硬又脆的“花花儿”,看着别人一把一把往口里揞着“ 噶蹦噶蹦”吃得香,他塌陷的两腮也跟着一鼓一鼓地空起劲,他端着那个在山里最奢侈的茶杯,转悠了两圈,到底不甘寂寞,便向大家说起“二月二”的讲究来。
  大爷说,“二月二”大都在“惊蛰”节前后,进入“惊蛰”,天上就开始打雷了,雷声一响,树上和田土里的蛆蛆虫虫就被惊醒,藏在山里过冬的野物也开始出洞找食吃,”山神爷”便赶着他的牲灵们开始在各山各岭巡游;雷声一响,阴山角落里的“阴邪之气”就被驱散,“妖魔鬼怪”便被吓跑。天呼人应,家家便要炒“花花儿”,让锅里发出的剧烈的爆炒声来配合天神的响雷,共同把人间“打扫”得干干净净,扶起人间的正气和阳气,人畜庄稼山林树木便无病无灾,年辰亮哨光景好。另有一说,每年春夏,山里常有旱情,不利于耕种,人们便盼望老天爷遍洒甘霖。深山老林里不缺水,但门前门后近处的田地却干得咧开口子,人们便求”山神爷”、也办法事“撵旱魃”来“祈雨”,山里人的炒“花花儿”,便是人们向天、向神的一种配合和暗示了:天上诸神,法力不穷,伏唯求拜,快洒甘霖!还有一说,把各种粮食炒开花,是向天神、山神、土地神、五谷神祈祷,保佑今年的庄稼树木多开花、多结果,让人畜不挨饿!
  大爷津津乐道着,人们边吃“花花儿”边听他说。别人听得好像很不经意,但我一直屏住呼吸专心致志地听着,等他说完了,我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已无心吃“花花儿”了,脑子里只想着“惊蛰”、“山神”、“旱魃”、“妖魔鬼怪”、“五谷神”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无意中,我的牙被什么东西狠狠拐了一下,并发出“噶蹦”一声脆响,我才西安中际脑病医院治疗癫痫怎么样知道自己在无意中又往口里喂“花花儿”,被混在粮食中的一个小石子把牙给硌了!
  从那天起,我便开始留意蛆、虫、野物到底跟雷有多大的联系。白天,我到院场边的一排大树桩上去找,到柴垛子上去找,到土墙上去找,到地边上去找;傍晚,我悄悄溜到院场边去听远处的山林里究竟有没有野物开始鸣叫;每天早上,我会问从山林里回来的人,看没看到野物跑,听没听到野物叫,或者,看没看到泥地上的爪印子。从山林里回来的人说,林子里还是老厚的积雪,还有冰凌,除了野鸡、“呱呱鸡”、锦鸡外,其它野物的影子都见不到。
  但我坚信大爷说的是真的,因为虽然到“惊蛰”了,但是天上还没有打雷,所以墙上、树上、地头便没有蛆虫,山林里便没有野物,我必须耐心等待,我一直佩服大爷所言极准,我想,总有一天,雷声会骤然响起来,蛆虫会钻出来,野物会跑起来,那样,山里最热闹的日子就来临了!
  然而,那段日子却使我十分失望,天上非但没有打雷,还时不时飘几片春雪,天空一直遍布着灰黑的浓云。院场里、地里,一到晚上就冻住,第二天晌午以后又化开,到处是稀里糊涂的泥泞,各家的火塘里仍然煨着小牛般大小的柴疙瘩,烈焰升腾,火光闪耀,空气里浓浓的松油气味仿佛在告诉人们:春寒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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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伯又开始给院场边的树喂饭了,他夹起一团团热气腾腾的拌面饭,一个劲地往核桃树上的斧口里塞,口里还念念有词。我也端一碗荞面面条,学着他的样子给树喂饭,大伯便咧开胡子拉喳的大嘴朝我笑。
  昨年的核桃收成很好,我们还真没少吃核桃仁卷子馍和核桃仁油饼,也没少喝核桃仁油茶,我一直认为这些都得感谢大伯昨年常常给大树喂饭,今年我也这样做了,希望今年收获更多的核桃。
  大伯却说,只要是结果的树都要给喂饭的。我就跟着大伯给院场边所有的果树喂饭。当我给一棵林檎树喂饭时发现树皮缝里有一只大大的、白白胖胖的蛆蛹,我便惊喜地指给大伯看,大伯正好往口里夹了一块洋芋,一听我在问他,却一时答不上来,原来那块洋芋太大,在他口里怎么也打不过转来,大概口腔被烫得难受,他就不停地“呼呼哈哈”地换气,好不容易把那块洋芋咽下去了,这才吧唧着嘴说:“还早,等它脱壳变成大蛾子,天气就真正暖和了!”
  我的心里便激动起来,我相信天气转暖的日子不远了,我相信山中百草葱茏的景象很快就会到来,我又可以到泉边去了,又可以到林子里去了,又可以到坡里去了,我早就不想随大人整天困守在火塘边,因为我并不像大人们那样老觉得冷。两三个月大雪封山的日子实在太难熬了!
  “飞鬼”已能独自拄着棍到坪里来找我玩耍了,我们在一起玩的无非是打纸板、下“老和尚棋”,为了打纸板,“飞鬼”把书本差不多撕光了,他教会了我,我却赢了他所有的纸板,我又怕他的老娘知道了找我胡闹,我又把纸板全部还给他,他不要,我便悄悄塞在他的枕头和褥子底下。不过,下“老和尚棋”我远远不是“飞鬼”的对手,我大抵是十局九输,我屡屡不服,就屡屡向他挑战,“飞鬼”烦了,找借口说不下“老和尚棋”了,他要教我学一种新的游戏,我便不好再勉强他,只有耐心等待他给我教新游戏。不知他是忘了,还是故意在打发我,他好久都不再提起新游戏的事,我也不问,这样,我和“飞鬼”的两人之间的乐趣便日渐阙如,他很少再来找我了。
  仙送也能在院子里走动了,天晴的时候,我看见他坐在门前晒日头,先前苍白的脸一天比一天红润,仙送的媳妇也常有笑容挂在脸上。
  今拉萨癫痫病三甲医院年春天的脚步好像迈得极慢,过完年都这么长时间了,天气还暖和不起来,一有空,我就站在院场边的树下四处张望。有时候,我看见白杨湾的马尾松、山白杨树、桦树齐刷刷地把梢头向村子里弯过来,一眨眼,院场边的大树也把头一偏,树身开始摇晃,树上发出“呼——”、“唰——”的声音,核桃树的枝杈互相碰撞,“夸、夸”作响。风吹在脸上,不比以前那般冰冷、凄厉,清爽了,温和了,风中除了有松油气外,还有黑土的潮气和淡淡的草木气息。
  家家开始起圈,起出来的粪要在圈门前堆放一段时间,一是为了蒸发掉一些水气,二是为了发酵、增加肥力。那些小山一般的粪堆几天后就冒出雪白的烟雾来,人从粪堆前走过,能感到迎面扑来的阵阵热气。再过几天,不冒烟了,长出一朵朵硕大的蘑菇来,乳白色的,黄褐色的,俨然一朵朵花,正嫩的时候,人们便把它们采摘下来,洗了,或炒着吃,或炖着吃。起初,我说什么也不吃那蘑菇,嫌它们是从粪里长出来的,奶奶却说:“假啥子!牛粪、猪粪可都是草渣子,长出的蘑菇是干净的!”我便鼓气勇气,闭上眼睛吃了一口,啊,真的很香,比林子里的蘑菇香得多、嫩得多。
  山风把粪吹干了,人们再把它翻搅一遍,晾几天就往地里背,在地里分成一堆堆倒下,再用铁锨均匀地洒开,驾上牛把地耕一遍,把粪翻进土里,就是春种的底肥了。
  起圈堆粪是大伯的事,往地里背粪则是大妈的事,它瘦小的身子上压着一个装满了干粪的大背篼,她走山路的时候,腰都弯成一把角尺了,总让人觉得仿佛一只滚动粪蛋蛋的屎壳郎!我一直担心她会被压倒,但她一次也没有倒下,并且和男人一样迈着碎步走得飞快。
  队长领着大家先给队里的大田背粪,按人口,每家每人要给队里献出五背篼粪,剩下的才允许各家往自留地里背。三爸、二爸、爷爷三家都是两个人背粪,不到两天就背够了,只有大妈瘦小的身子还在山路上跑着,三妈、二妈就去帮忙背。奶奶找出一个小背篼让我也去。我背着粪走在大妈前面,大妈不停地提醒我脚底下要踩稳,尽量往干处走,往路的里侧走,遇上行人和牲口要往里侧让,路边有歇台就歇一下,但歇的时间不能太长,歇长了,出汗的身子让山风吹冷了会伤风……我们在地里歇气的时候,大妈铁钳子一般的手在身前身后胡乱抓了一气,抓出一大把干树根、干草根,用火镰打火点燃让我们烤。背完最后一趟往回走的时候,我们走得很慢,大妈一个劲地夸我长成大小伙子了,奶奶有靠头了,说话的时候,她的眼角又挂着晶莹的泪花,眼睛眯成了一条可爱的细缝。她在笑。不过,我的心里一直有一种感觉,也是一种忌讳:我不愿意让大妈和大伯羡慕别人有靠头,因为大妈和大伯是两个没有靠头的可怜人。我觉得,大伯和大妈的脸上在笑的时候,心里一定在哭!
  当我们走上白杨湾的那道山梁时,日头出来了,虽说很偏西了,但仍然有些微的暖意。突然,我的眼前一亮,在灰蒙蒙的、萧瑟的山林中,在被山里人的草鞋底踩得光洁的路边上像点亮的星星一般冒出了点点草瓣,那一丛丛鸡公尖的乳白的枝梢上,也冒出了一个个暗红色的叶芽。我的心便禁不住跳了起来:春天来了!来得那样悄无声息,那样轻柔,那样令人出乎意料,它以特有的方式给人以特别的惊喜!不由自主地,我便想起了昨年吃鸡公尖青菜的情景,腊肉骨头汤炖鸡公尖,那是多么令人垂涎欲滴的人间美味啊!
  我便伸手去摘,却被大妈拦住了,她说现在采摘太早了,伤了树,要回芽的,树一回芽就会死,明年就会少吃鸡公尖,我便乖乖地把手缩了回来,只凑上鼻子闻了一闻,一股嫩芽的清新的香气轻轻沁入了我的心田。湖北治疗癫痫著名医院r>   我也才注意到,午后的日头下,关子岭上的积雪只剩下几小块了,在黑乎乎的山林上仿佛几片闲来闲去的云。李家山的后岭上,先前的积雪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山神庙方向,有一缕淡淡的轻烟在黑黝黝的山林中袅袅升起,庙里一定有人在敬香,在给山神庙“打烟火”,这“打烟火”是山里人的另一种信仰:庙里的厨房里是不能断火的,”山神爷”的庙里断了烟火,人家屋里也就要断烟火了,所以,山里人总会自觉自愿地到庙里去“打烟火”,哪怕只是烧一口水喝,不是你去,就是他去,反正天天有人去点燃庙里灶膛里的火,让神和人的烟火永远不灭!我想,爷爷应该是“打烟火”最多的人吧,他常年给队里放牲口,三天两头都要到岭上去。爷爷说,他要代替大妈、大伯在庙里“打烟火”,每次还要在”山神爷”面前帮他们吩咐几句。爷爷做得很对。
  到水泉跟儿了,三妈放下背篼,在刚刚解冻的、清亮的路边泉流里洗了洗手,然后撅起屁股,低下头在泉边“咕嘟咕嘟”喝了一气,二妈见了也去喝。我觉得,她们的样子真像牛在喝水,便“哧”地笑出声来,大妈并不知道我在笑什么,但她也跟着笑,并且朝三妈、二妈说:“才化的雪水冰得狠,会喝坏肚子的!”
  两个媳妇站起来,用手背抹了抹嘴,连连称赞“水真甜!”
  听大妈说到肚子,我便把目光移到三妈、二妈的肚子上,她们的肚子已经很明显地拱起来了,用山里人的话说她们正在“恭喜”,但她们依然和男人们一样在干重活,她们可真攒劲啊!
  回到坪里,大伯又高兴,又感动,脸上吊着眼泪,大嘴也一咧一咧的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是笑。三爸对三妈说:“快来,快来,坐到火跟前歇一下!”二爸却板着脸,用极低的声音朝二妈嘟囔道:“背两回就行了嘛,自己都是双身子,也不知道顾惜……”后面的话我没有听清楚,但我看见二妈狠狠地瞪了二爸一眼,也到厅房里烤火去了。我真不明白,这个怪怪的二爸,总是当着我的面责怪二妈。大妈一直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家的小火塘边背风的地方,让我背对火堆烤背,我烤暖和了,大妈又把我拉到她的灶前,从锅里捞出一块腊肉肋巴,眼睛眯成一条缝儿说:“快吃!”
  不由分说,我便大块大块地撕扯香喷喷的猪肋巴肉狼吞虎咽地吃起来。大伯陪我坐在灶眼前,一边架火一边和我说话,大妈忙着做饭。一会儿工夫,案板上就响起了大妈擀面的“匡匡当当”的声音。
  看我吃得香,大伯笑着问我:“世上有四样东西最香,你知道是哪四样吗?”
  “腊肉骨头一定算吧?”我脱口而出。
  “恩,也算,还有三样呢?”
  我说不上来,大伯却得意地笑着,嘴咧得更大了。大妈也一边擀面一边笑。
  “我给你说,你要记住哦!世上最好吃的四样东西是‘腊肉骨头鸡大腿,后半夜的瞌睡女娃子的嘴’!大伯说完自己先大笑起来,大妈也一边笑一边嗔怪大伯:“你给娃说这些干啥!”
  可是我并不明白,腊肉骨头,鸡大腿,后半夜的瞌睡,这些东西的确很香,但女娃子的嘴有什么好吃的呢?难道很香吗?我睁大眼睛看看大伯,又看看大妈,他们的笑容更加诡秘、更加灿烂了。
  躺在炕上,凑着从破烂竹笆墙上漏进来的月光,我问奶奶,奶奶也是忍俊不禁,她笑了很久才说:“等你长大成小伙子了,就知道了!”
    既然是世上最香的东西,那么我一定要尝一尝。可惜,那时,李家山还没有一个能够让我尝一下嘴的女娃子,有的,要么太大,要么太小,要是水英在,那该多好啊!